文/戴继锋　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深圳分院副院长，教授级高级城市规划师；何斌　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深圳分院规划研究中心主任，教授级高级城市规划师；周帷　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深圳分院城市规划师；谢莫岗　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深圳分院工程师；张娅　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深圳分院助理工程师

一、深圳：从“无人机之都”到探路“天空之城” 

深圳是全球公认的“无人机之都”，其产业生态以全链条集聚、全球市场主导、核心技术创新为特征。2006年，大疆创新在深圳成立，通过在飞控系统、影像稳定等核心技术上的持续突破，成功将无人机从专业工具普及为大众消费品。如今，深圳已集聚超过1900家低空经济企业，形成了覆盖研发、制造、运营、服务的完整产业链。2023年，深圳低空经济产值突破960亿元，其中消费级无人机占全球70%的市场份额，工业级无人机占全球50%—— 这是深圳布局低空经济的最硬核“底牌”。

作为全球民用无人机产业高地，深圳不仅拥有电子信息产业的深厚技术积淀，更依托开放包容的政策环境与超大城市的复杂需求，成为低空经济多场景应用的天然试验场。当前，深圳正以“需求牵引场景、场景驱动发展”的逻辑，系统性地挖掘和开放应用场景，倒逼技术攻关、产业协同，并同步构筑起一个设施、产业、制度、政策四位一体的底层支撑体系，率先拉开低空经济规模化应用的序幕，探索一座现代都市与低空经济共生共荣的“天空之城”。 

二、实践：场景驱动低空经济发展新格局 

当前许多城市仍将低空经济简单视为传统通用航空的延续，而低空经济是一个更广阔的概念，通用航空仅是它的“基础”组成部分之一。它也是一个更侧重新探索的概念，更加强调电动化、智能化、高新材料等新兴技术在飞行服务中的应用，聚焦于新型飞行器（如各类无人机、eVTOL）的研发、生产与应用，并深度融合5G通信、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

而深圳的探索，根植于对低空经济本质的深刻理解，跳出了传统通航的框架，将重心聚焦于技术创新与物流、治理、应急管理等真实城市需求的场景应用，系统性地展开了以下五大领域的实践探索。 

（一）低空物流：“空地协同”重构时空效率

深圳正以“空地协同”的理念重构城市物流的时空效率，一个覆盖末端、干线到跨城的立体化低空物流网络正在形成。在即时配送领域，以商圈为核心，覆盖办公、社区、景区、公园等多种场景，尤其针对人流量大、交通拥堵、特殊管理的区域，大幅改善即时零售体验。目前，美团无人机已在笔架山体育公园、市图书馆北馆等开通40多条外卖配送航线，配置超过1000台无人机，形成“3公里、15分钟”社区即时配送模式，所覆盖区域市民游客轻点指尖即可享受“闪电”配送。

在物流运输领域，深圳在跨城、同城、末端配送等多层面都进行了丰富的探索。深圳上空每天超过1000架次丰翼无人机往来穿梭，执行超过2万单物流运输任务，形成了一张覆盖大湾区的低空物流运输网。跨城物流层面，深圳与中山联合开通了深圳蛇口至中山小榄湾区首条跨城跨海低空商业化航线，实现4小时送达承诺，并将服务延伸至东莞、珠海、惠州等城市；同时，还探索了“无人机跨境配送至香港”试点。同城物流层面，丰翼科技布局超400条航线，覆盖全市8个行政区核心区域，实现“同城送”平均2小时达。末端配送层面，深圳还探索了通过无人机连接社区起降点与网点代替人力配送的模式。

深圳还在探索空轨联运、物流中心立体接驳等运输新模式。福田枢纽站联手顺丰推出轨道物流驿站，通过无人机收发网点快件，依托轨道11号线、无人车连接福田枢纽、碧海湾地铁站与机场航空枢纽，已实现低空、轨道、航空物流的无缝接驳。宝安低空智慧物流运营中心采用“无人机+无人车+智能柜”立体接驳模式，由无人机将货物配送至中心、无人车配送至网点，配合智能柜调度，日均处理超2000单。 

（二）应急救援：搭建分秒必争的“空中生命线”

深圳将低空技术深度融入应急救援体系，显著提升了响应速度与救援精度。在医疗急救领域，一个由市急救中心、东部通航及8家网络医院组成的多维响应网络已然成型，依托直升机实现了15分钟内对深圳全域的覆盖。截至2025年初，已完成15起院前急救、重症转运及海上搜救等救援任务。无人机血液运输同样卓有成效，截至2024年底开通16条运血航线，累计飞行超7000架次。无人机AED（自动体外除颤器）系统可在市民扫码呼叫后5分钟内将设备送达，为挽救生命打通了“黄金4分钟”通道。

在消防救援领域，面对日益增多的超高层建筑，低空力量正成为不可或缺的“空中消防队”。在“应急使命2025”演习中，无人机集群高度展现了“侦察—通信—灭火—救援”全链条救援能力，其中，侦察无人机实时构建三维火场图；系留无人机搭建空中基站保障通信；破玻无人机开辟排烟通道；灭火无人机配合高喷车突破200米作业高度，3分钟内覆盖151米高空火点，将超高层供水时间缩短70%；载重无人机精准投送救援物资，有效破解复杂场景救援难题。 

（三）城市治理：构建“空天地”一体化智能管理体系

深圳正借助低空技术推动城市治理从“平面巡查”走向“立体感知”，实现城市管理的精细化与智能化。在日常管理中，无人机智能巡检体系已覆盖市容巡查、电力巡检、工地监察等场景，在福田区形成了“1分钟响应、3分钟抵达、5分钟处置”的高效机制。以电力巡检为例，传统工人爬塔巡检20公里线路需4 ～ 6小时且存在高空风险，而无人机搭载设备1小时即可完成全线扫描，自动识别导线断股等隐患并实时回传数据。目前，深圳已实现电力巡线全覆盖，年巡检里程突破10万公里。大型安保活动中，警用无人机通过AI实时预警、挂载喊话设备疏导异常行为，已成为龙岗区大运中心演出、文博会闭幕式等活动的标准配置。

在交通管理中，深圳交警利用无人机进行道路巡航、违章取证和空中疏导，并构建了“空中勘查—云端定责—现场疏导”的交通事故快速处理流程。在龙岗区，发生轻微交通事故时，警用无人机可引导车主视频连线，民警依托实时画面指导取证，系统生成三维模型辅助定责并推送电子文书，整个过程最快仅需5分钟，使事故现场撤离速度提升3倍。截至2025年3月，全市通过该模式处置的交通事故已累计超4万起。 

（四）文旅消费：激活低空“新体验经济”

低空经济不仅服务生产生活，更成为城市消费升级的新引擎。在低空旅游方面，深圳正将壮丽的山海景观转化为独特的消费产品。大鹏新区依托其绵长的海岸线资源，在西涌力高乐园、浪骑游艇会、东山珍珠岛等点位推出了多个直升机观光项目，让市民游客得以“云霄瞰美景”。盐田区则聚焦技术前沿，积极探索eVTOL在低空旅游观光中的应用，游客可乘坐安静、环保的飞行器在城市上空穿行，以全新的视角饱览盐田区山海交融的独特魅力。在离岛特色消费场景中，深圳更是将低空物流与生鲜体验创新结合，通过无人机提供海鲜的“即时捕捞—配送—加工”全链条服务。游客不仅能品尝到“现捞现做”的海鲜美食，还能通过透明化的配送流程感受科技赋能带来的新鲜体验，这一“低空+海洋+美食”的创新融合为海岛旅游增添了独特的消费价值。

在大型活动中，无人机灯光秀已成为深圳的“科技名片”。在人才公园的夜空，数千架无人机腾空而起，通过精准的编队控制，变幻出“深圳欢迎你”“湾区之光”等璀璨的动态图案。2024年，深圳全年无人机集群表演超200场。

此外，深圳还积极推动“低空+体育”的融合发展。2024年，首届“大湾区无人机竞速锦标赛”在深圳举办。赛事巧妙地将城市高楼间的空域设计为立体赛道，吸引了全国17个城市80支队伍超1000人次参赛，线上直播观看量超千万次，成功打造了一项具有国际影响力的科技体育新IP。 

（五）载人运输：探索“城市空中交通（UAM）”未来图景

随着低空经济向“载人化、常态化”维度延伸，深圳依托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的技术突破，开展城市低空载人运输的场景验证，探索未来城市立体交通网络的可行路径。2024年2月，由峰飞航空科技自主研发的eVTOL航空器成功完成首次跨海跨城（深圳—珠海）飞行，将两地通行时间从2 ～ 3小时缩短至20分钟，为大湾区“1小时生活圈”提供了革命性解决方案。

在现有技术条件下，深圳还大力发展直升机枢纽联运服务。深圳机场、深圳北站等交通枢纽已联合东部通航等企业，推出了“高铁/飞机+直升机”的联运服务。例如，深圳北站枢纽的空铁联运项目由深铁集团和东部通航合作共建，可向市民提供高水准的“空中的士”包机运输服务。高端商务旅客下机或下高铁后，可直接换乘直升机，快速抵达福田大中华、南山后海等核心区域，实现了城际交通与市内交通的无缝衔接。同时，城际航线也已开通，可快速直达广州、珠海、中山等湾区城市。

尽管当前载人运输仍处于小规模试点阶段，成本较高，但其每一次飞行都在为未来“空中出租车”“低空公交”等规模化应用积累宝贵的运行数据，是深圳向真正的“天空之城”进阶不可或缺的重要里程碑。 

三、解码：场景落地的“四位一体”底层支撑 

（一）设施为基：空地统筹搭建运行底座

深圳率先探索构建以“空地统筹”为核心理念的低空基础设施体系，系统性地建设“设施网、空联网、航路网、服务网”四网协同的运行底座。其中，“设施网”以场景需求为导向，充分利用交通场站、楼宇屋顶等既有资源及低效空间进行改造复用，已建成超860个各类起降点，织密了城市低空服务的设施底盘；“空联网”依托超8万个5G基站和2.3万个5G-A基站，实现低空通信、导航与监视一体化；“航路网”科学规划了分层分类的低空“天空公路”；“服务网”则通过智能融合低空系统（SILAS），整合城市CIM平台与全域智算算力，打造出统一的低空运行“智慧大脑”。

在起降设施规划建设中，深圳遵循“需求导向、场景分类、功能分级”的原则，以“空地统筹”的方法确保设施布局与城市功能空间精准匹配。针对物流需求，布局“保障基地+接驳枢纽+末端网点”的三级网络体系，依托大型物流园区布局具备仓储、分拣、充电、维保功能的核心保障基地，结合各区产业园与交通枢纽建设区域性接驳枢纽，并深入社区、写字楼、商超布局海量的末端起降网点，以支撑起“2小时同城、4小时跨城”的高效快送网络，最终实现服务覆盖全市70%的人口。针对客运需求，在城市功能中心规划布局起降枢纽，在组团中心设末端起降点，实现直升机、eVTOL等起降设施在建成区1公里半径覆盖率超50%。针对应急与治理需求，在全市重点医院、公园、水库、重要交通节点、危险品仓储区等关键位置，规划布局专用的起降设施，确保在紧急情况下，巡查巡视、医疗救援、消防灭火、环境监测等无人机能够“随叫随到”，实现对城市安全运行的快速响应与全天候守护。

此外，深圳将低空基础设施建设有机融入城市更新、城市品质提升工作。在福田竹子林地区，依托长途汽车客运站更新改造，布局低空物流枢纽；在龙岗坂田，谋划将五和枢纽更新升级为集低空、轨道与物流一体的综合性枢纽。这种“设施建设跟着城市功能走”的逻辑，既借助城市更新的契机完善了低空网络，又通过低空元素的植入，提升了片区的功能品质与未来价值。 

（二）产业为核：打造全链条、全谱系的低空产业生态

首先，强大的产业生态是低空经济发展的核心驱动力。深圳的低空产业崛起，不仅源于“无人机之都”的产业优势，还得益于大湾区的协同创新与产业体系。大疆创新的发展历程便是最佳例证：其核心技术源于香港科技大学的学术积累，团队将成果带到深圳进行系统集成与产品化，将尖端技术快速转化为成熟的消费级无人机整机；随后，依托东莞世界级的制造能力实现规模化量产，最终通过全球贸易网络销往世界。正是在大湾区城市群创新链与产业链深度协作的基础上，深圳成功培育了从消费级（大疆）、工业级（科卫泰）到物流级（丰翼科技）、载人级（峰飞航空科技）的全谱系企业梯队，形成了全球领先的产业集群。

其次，深圳内部形成了跨产业融合的技术创新生态。低空产业与本地的新能源汽车、ICT（信息与通信技术）等优势产业形成了深度技术关联。无人机与新能源汽车在电池、电控、新材料等领域技术同源，比亚迪、欣旺达等企业研发的高性能航空电池，有力支撑了工业无人机的长续航需求；ICT产业则为低空经济提供了通信、感知、算力等底层技术支撑。这种“技术同源、产业互补”的横向生态，是深圳低空经济持续壮大的关键。

此外，深圳围绕低空经济发展了保险、培训、维修等专业服务保障体系。包括推出无人机机身险、第三者责任险等定制化保险产品，依托职业院校与企业合作建立实训基地培养飞行操控及维修人才，形成覆盖全市、快速响应的故障处理服务等。 

（三）制度护航：构建“敢飞、愿飞”的政策环境

2024年2月，深圳实施全国首部低空领域专项法规——《深圳经济特区低空经济产业促进条例》，创新提出建立产业发展和低空飞行协同机制，对设施建设、空域管理、飞行服务等方面予以规范，为低空飞行活动提供“合法合规”的制度保障。同年11月，《深圳市低空基础设施高质量建设方案（2024—2026年）》印发，统筹各类设施建设任务落地，截至2024年底，龙岗、坪山相关测试基地已交付使用，盐田区通航基地已获用地规划许可，南山、宝安各区均完成试点方案编制。

同时，组建全国首家城市级低空经济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并率先探索编制各类标准。2024年，深圳印发《低空经济领域标准框架体系指南1.0》，启动编制《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航路划设规范》等18项地方标准；支持美团、大疆等企业参与ISO 15964《无人机感知与避障系统》国际标准编制，推动实现引领全球低空标准。

深圳还定期发布应用场景清单，引导市场精准投入。2025年1月，深圳市发改委发布《应用场景创新项目征集通知》资助“揭榜挂帅”类项目，并借助“深i企”等平台进行推介。深圳市工信局则负责牵头征集先锋应用案例，由各区推荐申报，企业可自荐。 

（四）政策激励：精准滴灌激发市场活力

深圳构建了市区联动的财政激励体系，真金白银培育市场。2023年底，深圳市交通局等七部门联合印发《深圳市支持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三年支持规模预计超5亿元，随后各区陆续出台相关政策（见下表）。同时，发挥政府引导作用，通过设立专项基金撬动社会资本投入。2024年，深圳市财政设立20亿元低空经济产业基金并明确市、区出资不超过70%（市级不超过50%），余者向社会募集。

另外，出台人才引育政策，汇聚低空领域优质人才资源。对符合条件者给予最高150万元奖励，其境外权威职业资格证书可直接认定职称；为校企共建的实训基地提供最高500万元补贴；同时设置人才培养基地补贴，如盐田区对单个企业每年最高补贴50万元。 

四、展望：迈向全球“低空经济第一城” 

尽管深圳已形成低空经济多场景应用的“先行优势”，但仍面临一些共性挑战。空域管理方面，当前低空空域的划设仍以“试点”为主，跨区域飞行、复杂气象条件下的飞行规则需进一步明确；商业模式方面，部分应用场景的规模化商业模式尚在探索，经济性有待提升；安全规范方面，部分市民对无人机噪声、隐私侵犯等问题存在担忧，公众认知、隐私保护、安全监管体系有待进一步完善；技术瓶颈方面，电池续航、载荷能力、极端天气适应性等关键技术仍需攻关。

面向未来，深圳已明确提出全力打造全球“低空经济第一城”目标。到2026年底，深圳将建成“1个低空经济大科学装置、5个低空经济运行试验区、4个测试场”的低空经济总部研发测试总体布局，推动低空产值规模超1300亿元；同步建成起降点1 200个以上，开通各类低空商业航线1000条以上，实现直升机、eVTOL起降设施1公里半径覆盖建成区面积比例超过50%。

深圳作为中国乃至全球城市探索低空经济的“探路者”和“示范者”，其以场景应用为核心的探索路径，为其他城市发展新质生产力、开辟增长新赛道提供了宝贵的“深圳经验”。或许在不远的未来，曾被视为科幻想象的“天空之城”将成为现实，而深圳，已经率先迈出了关键的第一步。

来源：《中国城市发展报告（2024/2025）》